高墙、铁网,依岗起伏的红房,掩映在连天的绿树丛中;汉江、翠堤,老旧的御堤闸,静卧在小江湖广袤的土地上。
小江湖,生我养我的地方。虽说东边是汉江而非长江,北边的马良湖也远不如洞庭湖的浩浩汤汤,那就冠以小字吧,小江湖因此而得名。
这里原来地势低洼,芦苇丛生,野鸭成群,每遇阴雨绵绵,湖区渍水难排,一遇汉江洪水涨起,堤倒田淹。
1983年秋,我在沙洋中学上初二,走在细长的土路上,目睹路人滑进了湖里,心里总是不踏实。但这些我都没有告诉爸妈,因为他们一上班就顾不上我。
这条穿过城中的路,晴天一身灰,雨天一身泥,走得很难很难。连绵不绝的秋雨揉乱撕碎了我上学的路,让我按点到校都成了奢望。
“女娲炼石补天处,石破天惊逗秋雨。”爸爸又吟出李贺《李凭箜篌引》中的诗句。当年身为小江湖农场办公室主任的他,连夜组织青壮年劳力上堤,拼命用各种办法增高、加固堤防。
见不到爸爸,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。妈妈说男将们忙得很,在河堤险段日夜巡查,哪有闲工夫在家。好不容易见到爸爸,他又黑又瘦,衣服沾泥,声音沙哑。我连忙转身,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。
“一层秋雨一层险”“秋水之大,浑若江湖,故难治也”在心头涌动,我便默念好人一生平安,这样心里才踏实些。
1983年10月8日这天,我刚放学回到家,顿感地动山摇。屋外大人小孩喊声一片,原来是小江湖炸堤分洪。高悬的大堤瞬间坍塌,混浊的汉江洪水奔涌而来,溃口在瞬间迅速拉大。潮水紧追着堤岸,一个劲往上涨。平日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消失了,只见满河的漂浮物在涌动,惊心动魄,让人不安。
小江湖、邓家湖两处民垸分洪,蓄洪23天,淹没土地约1万公顷,从马良到沙洋,18公里长的大堤上都是被困的灾民。查漏、堵漏、排涝,爸爸要日夜守堤,救助、安置、安抚,妈妈要整天照顾灾民,空荡荡的房子,常常只剩下饿得发慌的我。
泥沙、泥地、泥路,是灾后的印迹。重建、重耕、重修,是爸妈忙碌的身影。仿黄河之修防而汉水不浸,仿运河之建闸而山水可泄,政府和警民齐心,农场和地方联手,小江湖又焕发了生机。
父辈淳朴的作风感染着我,上了大学,到小江湖学校参加工作,如同家乡的路一样,越走越宽,我回到了滋养我的这片沃土。
爸爸19岁就从省公安厅自愿调到小江湖农场工作,白天下地干活,深夜灯下写作,他把青春和汗水揉进葱郁的农场大地。
用文字腌制时间,文字便成就了山河的气势,他写的《小江湖话沧桑》成为那个年代永恒的记忆。
在爸爸厚厚的日记堆里,文字从他开始工作写起,最后一篇写道:今晚风刮得特大,天气极寒,不知道湖边的张爷房屋是否会垮塌,我想去看看,把老人转移……
不曾想,这一去,父亲再没有回来。醉酒的农工开车撞倒了走在路边的父亲,父亲倒在了他常走的路上,倒在了他热爱的土地上,鲜血溅落在地上,滴落在1992年底的日历上。
正在教室上课的我闻讯一阵晕眩,爸爸倒了,我的世界随之崩溃。等我再见到爸爸时,是在沙洋农场墓地,这里有许多像他一样鲜活的生命睡在了红花绿草之中。碑前一张张风华正茂的面孔,碑后一个个“用生命奋进”的故事,让“梦一般的愿望”扎根荆楚大地。
2010年,我走进了监管改造队伍,用有温度的法纪把改造工作做到囚犯心坎上,用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将其微澜与波涛都缓缓沉向河底,用朴实的文字把那些藏在时光纹理里的爱与忧伤记录下来,擦亮了高墙上的这片蓝天。
现在农场更名监狱,记忆中的单调色彩,变身彩色的油画。新建的高楼取代了原来的平房,爸爸爱走的土路变成宽阔的柏油马路,爸爸倒下的那段路浇筑了厚厚的水泥,却掩盖不了我们的思念。
凭栏远眺,宽阔的公路延伸到田间地头,茂密的绿化带铺陈到农家小院,幽美的明月生态公园,百鸟飞翔,绵长的江滩公园,花香四溢,碧透的江水温良恭顺,宛若一位含笑的天使,拉长春意盎然的画卷。(胡少元)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