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河已经不是以前那条河了。
过去，我们常说改革是“摸着石头过河”，因为没有前人经验、没有现成的桥和船，要想过河就必须以身试水、大胆探索，在实践中摸清规律。
现在，改革进入攻坚期，那条河已经从“浅滩”变成了“深水”，水势复杂、河流湍急，只顾低头摸石头可能会迷失方向，还要抬头紧盯“对岸的树”，明确目标、纠正偏差。
过去，是“增量改革”，劳动力进城、外资涌入、土地红利释放、全球化加速——这些都是“多出来的资源”，不触动谁的利益，水浅、看得清底，摸着走就能到对岸。
现在，是“存量改革”，人口红利正在消失、全球化进入退潮期、资源环境约束一天比一天紧、供强需弱的矛盾越来越突出，每一项改革可能都触及既有利益，都要在“不熄火”的状态下修理发动机。
以湖北为例，眼下，湖北正在大力实施“推动全省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改革创新系列行动”——抓创业促就业、深化投融资体制、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发展、深化国有“三资”管理、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、推动政府管理创新……每一项都是难啃的骨头。
习近平总书记强调，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，要“坚持目标导向和问题导向相结合，奔着问题去、盯着问题改。”这是告诉我们，改革创新必须坚持目标导向与问题导向的统一，既要摸着石头过河，又要紧盯对岸的树。
二、河里有哪些“石头”？
经过一年多的改革探索，湖北摸到了一些“真石头”——不是滑溜溜的鹅卵石，而是能让人站住脚、有抓手的硬石头。归结起来大致分三类：改观念、改模式、改机制。
第一类：改观念——脑子里那些框，得先拆掉。
比如科技型企业贷款。湖北跳出长期以来抵押物的思维，提出了“轻资产、宽信用、便利化”的金融服务理念，通过财政增信+数据增信，让全省科技型中小企业，仅凭知识价值就能贷款。
再比如种子基金。“从0到1”阶段的种子期项目，往往只有一纸专利、一件样品，甚至只是一个PPT，高风险让资本市场“不愿投、不敢投”。面对早期科创投资中的市场“失灵”，湖北大胆破局，明确了“从0到1”阶段政府引导基金为主，并不断完善投决机制和考评办法，以“九死一生”的概率换“一生抵九死”的未来，不去计较眼下的得失，而是放眼长远，把种子撒出去才可能有幼苗、有幼苗才能有大树。
把脑子里“这事不可能”的框框拆掉，是推动改革的第一步。观念不破，改革难动。拆掉“不可能”的框框，是问题导向——不回避真问题；朝着“有奔头”的方向改，是目标导向——盯着那棵树。
第二类：改模式——沿着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。
比如房地产。随着土地红利消失，城市进入“存量更新”阶段，“高负债、高杠杆、高周转”开发销售逻辑彻底失效。湖北探索了一条新路——以重构商业模式为核心，以“重塑城市商业生态”为手段，通过重组地上地下空间、整合各类支持政策、链接外部服务资源，实现从“传统开发商”向“城市综合运营商”的转变。
再比如国有“三资”管理。土地、矿产、林业、水利、能源、数据六类资源，都是有运营价值的“家底”。如何有效盘活？湖北探索出了“用、售、租、融”四字诀。以水利为例，千湖之省的湖北，如何“靠水吃水”？不能只停留在千百年来“趋利避害”的治水逻辑，而是要“以水兴业、以水生财、以水富民”，为此，湖北提出，要通过发展现代港航水经济、文旅康养水经济等五大绿色水经济业态，打造万亿水经济，将水资源从单纯的生态要素，转化为可参与产业循环的生产要素。
还有服务业扩能提质、农业农村现代化，本质上也是在换模式——从低端供给转向高品质服务，从传统农业转向一二三产融合。换模式，改的是“活法”，守的是那棵树——一套让城市、企业、农村都能可持续发展的新体制。
第三类：改机制——各自为战，不如系统集成。
中国搞了四十多年市场经济，商品市场基本盘活了，但要素市场还远远不够。湖北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，搭建了七大类要素交易平台，涉及科技、生态环境权益、多式联运、农村产权等，其底层逻辑是通过体系化平台，打破行政与标准壁垒，将要素从“资源态”转化为可确权、可定价、可流通的“资产态”，利用统一规则实现跨区域价格发现与高效配置，最终释放“要素的乘数效应”。
还有投融资体制改革、政府管理创新改革，本质上也是在打通机制——从“各自为战”到“系统集成”，从“管得多”到“管得对”。机制一通，整个系统就顺了。改机制，解决的是“各自为战”的真问题，指向的是“系统集成”的大目标——问题导向与目标导向，缺一不可。
三、“对岸的树”是什么？
对岸的树到底是什么？
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果子。如果只是“多卖几套房”“多融几个亿”，那不叫树，叫树枝。真正的树，是一整套与发展阶段相匹配的新路径、新机制、新模式——市场更有效、政府更有为、群众更受益的制度底座。
具体来说，这棵树大致长这样：创业更便捷，高校毕业生不用为启动资金发愁；融资更公平，科技型中小企业不再因为“没有砖头”而被拒之门外；城市更宜居，老城区居民不用在破旧的楼房里将就；教育更优质，孩子不用在初中毕业就被迫选择人生方向……
树长好了，果子自然会挂满枝头。
但树不会自己长。深水区摸石头，最难的还不是方法，是定力。摸到的每块石头都可能硌手、都可能不稳，稍微一滑就想退回来。
定力从哪来？
一是从正确的政绩观来。有些改革，短期内看不到漂亮的数据，但长远看非做不可。比如扩大普通高中学位供给的改革，短期要持续投入资金、调配师资，面临多重现实压力。但着眼教育公平与青少年成长，这一步必须坚定推进——湖北已经明确，“十五五”期间全面实现“县县有优质高中、镇镇有优质初中”。这件事如果只看眼前，可能就不敢动了；但盯着对岸那棵树，就知道这一步非迈出去不可。
二是从动态校准来。改革没有标准答案，也不能一蹴而就。部门壁垒、短期财政压力、市场主体适应周期，都是绕不开的现实挑战。正因如此，湖北坚持“动态评估、分步试点”——摸到的石头不稳，就换一块；发现方向偏了，就及时调。改革宁愿慢，不要乱。
三是从凝聚共识来。改革从来不只是政府的事。企业、群众、基层干部，都是过河的人。共识一旦形成，改革就不再是上面推着下面走，而是从内部长出来的动力。
改革，就是做“难而正确的事”。有阻力、有阵痛、有反复，都是常态。正因为难，才更需要方向感，更需要定力。湖北这一年多的探索，核心就一条：方向看准，脚下踩稳，手别松开，确保改革“方向对、步子稳、效果好”。
对岸的树就在那里。但站在岸边不下水，永远够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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